人间喧嚣

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教室后方书架放有为数不少的故事书，多半是以教育学童拥有正确道德观念为目的并与历史、生活结合而成的内容。

在这其中，有部介绍中国朝代演进史的故事，它依照朝代不同而各分章节，并佐以插画来辅助说明。故事有段讲述了中国夏朝是如何逐步走向灭亡的过程，里头特别提及了末代国君「桀」治理无度、残虐无道的事迹。作为中国历史记载最早的暴君，故事以一张全版页面大小的插图绘制出这样的画面：

桀高举着酒杯大口畅饮，在他所戴着的象征地位的冕冠下，欢欣至极的神情显在了他的面庞。他的胯下有两位看似宫女的女性并排在一起，她们服仪整齐的身躯跪在地面，四肢着地如马般让桀乘坐在上，这样相互冲突的要素包含了高尚与低贱，并藉由骑乘者的权威彰显而和谐地构成这幅情景却不显淫靡。

这样阐述他荒淫腐败的图片旁，贴心地以文字叙述夏桀性奢糜、爱铺张、好女色的个人特质，除了成天饮酒作乐还建造足以航船的酒池外，他有一怪癖即是喜爱将人当马供他取乐，有时是宫女，有时是臣子，若有不从便将其任意处死。

即便是最愚钝的孩子也看得出它的意图。故事借着道德上的二分对立，将人物轻易地划分为残暴与软弱、邪恶或善良，并叙说着他们各自的下场，以达到对学童施教的目的。

不过，在这几近无知的年纪，我尚未对道德有着足够的判别，也不知权力与掠夺的真实概念，甚至于不清楚性欲；但，当我凝视着图画，清楚意识到某种感受正在胸口沸腾，单是纯粹感受它所提供的暴力与压迫感，便使我被或可称之为本能的原始欲望所操弄，为了逃避它，我不明所以将脸慌忙地撇开了。

人与人该是平等、和睦的观念猛然遭到蚕食，已然理解暴力为恶的道德意识被不明所以的腐败给侵噬；纵然得知夏桀的故事是以负面案例来做阐述，但这又恰恰使我燃起一种炙热的悲剧感，以及一种危险的亲近。那是在年幼时期我所初次注意到的，因着某项事物而起生理反应的开端。

这本书至今我已忘却了名称，其他朝代的内容更全无印象；十多年过去，唯有那幅插画至今仍停留在我的脑海，成为最早权力与性产生连接的记忆。后来，我发觉周遭好友有不少都曾有类似的经验，都是在这般极为混沌未明的思绪中，被不知为何形塑的本能给操弄。

时至今日，当我回望过去探索过的足迹，想理解自己何以走到此刻，于是在忆起上述这段经历时决定替它稍微撰些文字；只是，从意识到自己厌恶压迫以后，却无法真正远离想向人施以压迫的念头，这类的矛盾日渐强烈，直到自己产生像被判决死刑时浮现而出的麻木，终于想对命运束手就擒。

提及命运，被弗洛伊德用以主张恋母情结观点的「伊底帕斯情节」广为人知，这其实源于古希腊的著名悲剧《伊底帕斯王》，是一出关于命运无可抵抗的剧目。

年轻的伊底帕斯在占卜时得到了他将弑父娶母的预言后，为了避免成真，他远离了自己的城市来到异乡底比斯。他在流浪的过程里与一群人起冲突，同时失手将他们给杀害，后来由于他除去了袭扰底比斯的怪物，当上了这个陌生国家的国王，国家却遭遇了天谴所带来的瘟疫。

觉得国家无端受灾的伊底帕斯通过预言家的解析以及后来的事件，才发觉自己过去杀死的人以及身旁的皇后，正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伊底帕斯才晓得自己是被领养的事实，而当初生父也是在得知了这个预言后才将自己给抛弃。

伊底帕斯终究无法逃离命运的牵制，并且是在许久以后才发现了预言的成真。而他与得知真相的我们同样悲哀地意识到，预言在好早以前便开始运转着它的齿轮，只是自己一无所知，还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伊底帕斯以刺瞎双眼在他乡放逐的方式，作为对自己意图逃离命运却正巧被命运给捕获的刑罚。

这故事带给我们些什么呢？

当这样的故事被倾向归纳到命运无可变改的类别时，一定有人在意识到残酷命运的存在后，试图以演出或其余替代的手段，避免全然顺从它的结果在真实世界里诞生。可即便以这样较为「无害」的方式揭示它的存在，难免得要僭越伦常，因为它在某些情况下，甚至要高过一切道德标准，除了没有慈悲与残虐的区别，也没有善恶之间的划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