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m不是心理医生Sub也不是病人

在我遇见我先生的那一年，

其实我自己

正深陷在心理疾病的泥沼里……

“有心理疾病的人，

到底应不应该

建立上下位关系？”

——这是我最近被问得最多的问题。

所以今天这篇文章我想用自己的故事，连同我在这条路上积累的观察与思考，试着来回答这个既不简单也不轻松的问题。

如果只允许我

给出一个最直接的回答，

我的答案是——

不应该。

但我其实是最没有资格

说这个“不应该”的人。

因为我当年和我先生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就有抑郁症，而我们现在还好好地在一起，我甚至通过这段关系得到了药物外的疗愈。那为什么我还说“不应该”呢？因为这一切能够发生，并且最后慢慢走向了良性循环，有非常重要的、不能被浪漫化的前提！

前提就是你需要有比一般人更清醒的自我认知，你需要建立起更严格的边界意识，你需要磨炼出更敏锐的风险嗅觉，以及，你要找到一个比你更在乎你健康的上位者。这些条件缺一不可，我当年是极其侥幸地撞上了这个组合。

如果没有这些条件，在你心理状况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当下，我绝不建议你去轻易尝试建立一段深度的权力交换关系。

说这些不是要把有心理困扰的朋友排除在追求关系的大门外，不是想给任何群体贴上“不正常”、“低人一等”的标签。我们今天讨论的一切，不是排斥和歧视，而是保护和悲悯。

正是因为我真真切切地从那片荆棘地里走过，我深刻地理解着每一个受伤的灵魂对归属和被全然接纳的灼热渴望，我们才更需要以一种近乎严苛的审慎，来探讨这个特定情境下的风险命题——为什么不建议正遭受心理疾病困扰的人，贸然去建立一段权力交换关系。

01

为什么“不应该”？

第一，心理疾病会严重减弱一个人识人辨人的能力，使你在这种上下位关系里，非常容易成为被哄骗被剥削的对象，而且一旦遭受伤害的代价，会比普通人惨重得多。

对于很多患有心理疾病的朋友来说，尤其是那些自我价值感极低的人来说，“讨好”是ta们生存的本能。ta们不敢说“不”，因为说“不”带来的恐惧太大了，ta们害怕拒绝会招致对方的反感和抛弃。在play里，哪怕对方的行为已经超出了ta们能承受的极限，ta们也可能一声不吭地默默忍受，甚至强迫自己在脸上挤出违心的笑，ta们会把“取悦对方”置于“保护自己”之上。

再比如一些深陷抑郁的朋友，ta们的世界就像加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一样，这层滤镜会过滤掉所有积极明亮的信号，让人只看得见自身的无价值感和未来的无望感。当一个被这种抑郁感吞噬的人，遇到一个愿意给一些关注和赞美的人时，那一点点小小的光芒就会显得如同烈日般耀眼和珍贵。

ta会死死抓住这份温暖，就像一个快要冻死的人，哪怕面前是一团会把ta烧成灰烬的烈火，也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ta无法理性地分辨，对方的赞美到底是真诚的欣赏，还是别有用心的捧杀，因为ta太需要这份温暖来抵御内心彻骨的严寒了。

还有些人的潜意识为了自我保护，形成了一种自我欺骗的机制。ta们会变成那个伤害自己的人的辩护律师，不断地为对方的荒谬行为找借口：“他说的那些伤害我的话，只是因为他今天心情不好，不是有意的”、“ta虽然骗了我，但其实平时对我挺好的”……ta们会选择性地闭上了那只审视的眼睛，用自我欺骗和无限退让来换片刻的心安。

再比如一些有过复杂性创伤经历的人，ta们对危险的识别系统是紊乱的。“爱”和“伤害”这两个本该截然相反的东西，在ta们早期的成长过程中，可能同时来自同一个人。

于是，ta们的大脑为了能在那种扭曲的环境下生存下来，早就学会了一种极其可悲又非常有效的适应性策略，也就是把虐待的信号“翻译”成熟悉的、甚至是“安全”的信号。

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呢？

ta们非常有可能会在成年后，被那些身上散发着与早期施害者相似气息的人强烈地吸引，陷入一种强迫性重复的悲剧，在熟悉的痛苦模式中，一次次地重演历史，却误以为自己在找救赎。

对ta们来说一个尊重别人、情绪稳定的健康人，反而可能显得“无聊”、“没有激情”。而一个忽冷忽热、今天把你捧上天堂明天把你贬入地狱、充满戏剧性和不可预测性的人，却能轻易点燃他们内心那份病态的熟悉感。

你看，很多心理疾病本身，会在一个人的心里制造出一种黑洞一样的情感饥渴。一个长期非常孤独的人，ta对被看见被理解被接纳的渴望，已经强烈到快溢出来了。而圈内关系那种极致的亲密感、绝对的关注度、深刻的身心交融和灵魂归属的承诺，对于一个情感饥渴的人来说，诱惑力几乎是致命的。

正是因为这些心理机制，让一些目的不纯的人找到了绝佳的可乘之机。圈子里有些人会专门找那些有明显心理创伤、低自尊、边界感弱的下位者，用甜言蜜语和虚假的安全感来获取对方的信任，一旦猎物上钩了，ta们就会利用这种信任满足自己的私欲，实施摧毁性的精神控制。你的心理疾病，成了可以被这些人轻易利用的软肋。

一些不怀好意的所谓“圈内老手”，或者那种披着上位者的皮的施虐者，ta们对这类情感饥渴的人，鼻子灵得狠。ta们深谙这类“猎物”的心理弱点，知道说什么话会让你陷进去，做什么事能让你感觉“这辈子就是ta了”，ta们会精准地投喂你想要的“懂你”。

在初期，ta们会扮演你理想中那个完美的人，给你无微不至的关怀，让你体验到所有你在书里在幻想里想要的那种感觉。这套娴熟的流程，能把你从长期情感的谷底瞬间拉到云霄。对一个内心资源匮乏、急需情感补给的病人来说，这套组合拳是天衣无缝的。ta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那个多余的心理空间去冷静分辨：这究竟是建立关系的常规流程，还是别有用心的围猎前奏。

ta只会沉醉地想：

终于，终于有人看见我了，终于有人接纳这样破碎的我了。

而ta看不到的是，这份馈赠的背后，早已在暗中标好了高昂的代价，那个代价，可能是ta的尊严，ta对生活最后的自主权，ta残留的全部自信。

“遇人不淑”这件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痛。但对于心理疾病患者来说，这个代价，要比别人惨重得多。一个不成熟的、自私的、甚至别有用心的上位或者下位，对一个心理状态本就脆弱的人造成的伤害，可能是雪上加霜的甚至是毁灭性的。

我们可以把一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比喻成一个容纳情绪和压力的容器。一个心理健康的人，ta的容器坚实，容量大，当ta遭遇情感打击，比如被欺骗被背叛的时候，这个容器可能只是震荡，可能会出现一些裂痕，但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和自我修复，大多能恢复原状。

而一个有心理疾病的人，ta的情绪容器本身就已经满是裂缝了，甚至在持续漏水，在持续地向外渗漏着所剩无几的心理能量。那同样的打击，对ta而言，就不再是简单的震荡，而是会直接导致容器的毁灭性碎裂。一段充满剥削和虐待的关系，一段你以为终于找到归宿了结果发现是陷阱的关系，就足以把你多年来凭借着巨大毅力、靠着服药和心理咨询、战战兢兢维持住的平衡，彻底击穿，打得粉碎。

这会导致原有病情的急剧恶化，甚至可能在废墟之上，催生出新的、更顽固复杂的心理疾病，比如创伤后应激障碍。那种由巨大的创伤事件所引发的负性认知雪崩：“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这辈子真的完了”，“我再也不可能好了”，可能会将他彻底活埋。

更为可怕的是，那种在持续的虐待关系中形成的扭曲的病态依恋，在心理学上被称为“创伤联结”，它是非常非常难以切断的。受害者可能会在精神和身体上都对施虐者产生一种像毒瘾一样的依赖，ta们明明知道自己在被伤害，却无法离开。这种无力感会进一步摧毁ta们的自尊。ta们会告诉自己：“看吧，我就是活该”、“这大概就是我的宿命吧”，从而彻底放弃自救。普通人能相对轻易做到的“及时止损”，对ta们而言却难如登天，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我在咨询的时候碰到过一个有双相情感障碍的女生，她在自己无法控制的躁期做出了一些冲动的危险行为，她的Dom带着嘲讽和鄙夷甩了一句：“你就是精神不正常”。这句话，直接引爆了她心里所有的自我厌恶和绝望，后来成了她试图结束自己生命的导火索。所以请你一定一定，永远永远不要信那些张口就敢轻易地说：“我可以治你的病”的人。

我发现现在有很多所谓dom，动不动就吹自己以前带过多么严重的心理疾病患者，ta们把那些可怜人的痛苦和挣扎，当成是自己经验丰富的证明，当成可以用来诱骗新猎物的诱饵。如果你遇到了那种还没真正花时间去了解你的诊断报告到底写的是什么，你的情绪触发点在哪里，你的创伤史是怎样的，就信誓旦旦向你保证，自己能全盘接纳你，能给你所有的安全感，

那你就赶紧扛着火车跑吧。

因为ta要么是

无知到根本不理解

心理疾病意味着什么，

要么就是

别有用心到已经快掩饰不住了。

第二，心理疾病本身带来的情绪风暴会让一个人很难去经营和维系一段长期健康的权力交换关系。

我们刚说了第一种风险，它是来自外部的，来自那个不靠谱的对方。接下来我们要看看，即使你很幸运，也很谨慎，真的遇到了一个负责任的人，事情就一定会顺利吗？

并不。

我们要知道，维系一段健康长期的BDSM关系的难度，本身就已经是普通亲密关系的“地狱级别”。它可以说是亲密关系里复杂度最高、对双方心理韧性和情绪成熟度要求最严苛的关系形态之一。

它天然要求进入这种关系的人，拥有非常高的情绪成熟度，至少别突然爆炸；要求你有出色的沟通能力，能清晰地表达自己的需要、感受和底线，也能耐心倾听对方；需要你有很强的自我觉察力，在关系不平衡的时候你能及时发觉。而心理疾病带来的种种症状和困扰，会让经营好这样的关系的难度呈几何级数地增长。因为许多心理疾病的标志性症状，恰恰就是情绪的剧烈波动和不可预测，沟通能力的严重受损，以及认知的扭曲和僵化。

比如双相情感障碍的躁狂期，可能会让一个人变得非常冲动，不顾后果地去寻求高强度的刺激，大大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可能会做出一些在清醒状态下绝对会后悔的行为。

而抑郁期又可能会让人完全失能，连起床、回一条消息、洗个澡这样最基本的日常动作都无法完成。它会把人所有的能量都抽走，让人变得沉默寡言，丧失几乎所有的表达欲。当关系里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摩擦的时候，另一方可能非常着急地想沟通，但ta们感到的只有铺天盖地的疲惫和唯一的念头“逃跑”。

焦虑症则可能会让人在一切开始之前，脑子里就已经上演了无数遍最可怕的灾难片。ta会陷在对“万一”的恐惧中无法自拔，根本没办法放松地享受关系里的任何快乐。它还会让一个人变得喋喋不休，但翻来覆去表达的却都是没什么建设性的担忧，根本无法触及问题的核心。

而创伤反应，比如闪回和解离，更是难以控制。它可能会让人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因为一个声音一个气味一个动作，就突然解离了——

人虽然还坐在你对面，但灵魂和神智却已经飘回了那个可怕的过去，彻底断开了和当下的连接。

这种由疾病带来的不可预测性，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精神消耗，折磨着关系里的两个人。它会把关系中所有的美好，都变成如履薄冰的煎熬。而因为心理疾病导致的这些沟通上的重重障碍，让关系失去了最基本也最重要的修复能力。

任何关系都会有摩擦和误解，这很正常，但没有饱受心理疾病困扰的人，可以通过及时和有效的沟通来澄清误会、修复裂痕。但对于一个沟通渠道随时可能因为病症发作而彻底堵死的人来说，每一个关系里看似不值一提的小问题，都可能因为无法及时排解而发酵腐烂。

了解我多一点的朋友

可能都知道，

我和我先生之间

是有一些很明确的规矩的。

这些规矩大部分是他定的，但每一条都经过了我们的讨论和我最终的同意。我们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是：

“状态优先原则”

意思就是，任何时候，只要我的心理状态出现了明显的恶化，那么所有的规矩都会暂时让位于健康管理。比如如果我某天出现了严重的焦虑发作，当天的所有“任务”可以全部暂停，我们的“惩罚”也不适用于因为心理问题导致的失误。

这个原则源自一次让我至今难忘的经历，那时我们刚结束异地不久，我搬来了上海。有一天晚上，我因为工作上的事情陷入了严重的焦虑发作，心跳过速、呼吸急促、注意力根本没办法集中。我们每天定好的“每日任务”，被我完全忘得一干二净。

换作平时，忘记任务是要接受惩罚的，但那天他什么也没说，没有提任务的事，没有惩罚，甚至没有用Dom的语气跟我说话。

他只是走过来，蹲下，让他的视线和我平行。然后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和我说：

“呼吸，看着我，跟着我”。

他就这样带着我，做了一轮五分钟的呼吸练习。等我稍微平复一点，他帮我穿上外套，牵着还懵懵懂懂的我，带我在楼下微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里走了一圈。回来之后他给我倒了杯温水，看着我一口一口地喝下去，然后他说：“今晚的指令只有三条，洗澡，吃药，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昨晚用了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语气，那不是Dom对sub的语气，更像是哄孩子一样。

我问他：

昨晚您

为什么没有罚我？

他说：

惩罚是用来矫正行为的，不是用来发泄我的情绪和增加你的痛苦的。如果惩罚会让你的状态变得更糟，那它就脱离了矫正的初衷，那是伤害。

在我们关系初期，像这样的情况，真的很多。我们精心定好的规矩，会和我突如其来的心理疾病发生正面的冲突。我总是因为自己糟糕的心理状态，没能完成他布置的任务。

记得有一次，我连续三天没有完成他布置的每日阅读任务和读书笔记。到了第四天晚上，我终于状态好一点了，主动跪在他面前说：“主r，我想和您聊聊”，我把那三天的情况，不带任何自我辩护地说了一遍，没有找借口，只是尽量平静地陈述事实和原因：

我知道按照规矩我应该接受惩罚，我完全可以接受。但我需要让您知道，这三天完全是因为我的状态不太好，不是因为不在乎您的指令。而且每次想起来我没能做到，都会让我更讨厌自己。

他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后来一直沿用的决定——以后再遇到类似这样的情况，不把“惩罚”变成实质性的某种惩戒，而是把它，变成我们之间一场强制性的谈话。

我必须要和他说清楚，这次情绪变化的完整过程。它是怎么开始的，触发它的可能因素是什么，那些不好的想法来袭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以及接下来我需要他提供什么样的帮助。他说：“这种深入的、必须进行的谈话就是对我的惩罚”。

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慢慢地，我学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在状态变糟糕了，感觉自己快要被淹没的时候，在第一时间去主动沟通，主动打开那扇求救的门，而不是像个鸵鸟一样躲起来。

我也明白了一件事：上下位之间的规矩，哪怕写得再完美，也不是铁板一块。一个好的上位者会有能力有智慧也有足够的慈悲，在冷冰冰的规矩和复杂多变的现实之间做灵活的调整。

所以，BDSM不是一个会自动屏蔽心理问题的纯白无菌领域，它也不能代替创伤疗愈的专业手段，它像是一面放大镜，既可能放大创伤，也可能放大疗愈。所以，它是一种需要你拿出一个相对完整、有力量的自我，才能去安全地享受和驾驭的体验。

它应当是两个本来就丰满的生命，因为彼此的存在而更加闪耀，而不是两个残缺的灵魂，试图从对方身上撕扯下一块来填补自己，那只会让彼此都变得血肉模糊。

如果有人，不管是上位还是下位，天真地把权力交换当成心理治疗，那ta可能会同时毁掉两件事：一段本可以健康的BDSM关系，和一个真正需要专业帮助的人。

第三，你影响的不仅是你自己，你的心理疾病也会重重地压在对方身上。

我们前边谈了被利用的风险，也谈了经营关系本身的高难度。我必须还要插入一段关于关系中另一方的讨论。因为当你进入一段关系后，你的心理疾病就不只是影响你自己，也会真实地影响到对方。一个没有足够心理能量储备的人，是根本承担不了一个心理有疾病的人的重量的。

在我心理疾病最严重的那个阶段，我先生很少跟我谈他的压力。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总是那个沉稳的、从容的、似乎无所不能的样子。

但我知道，我知道的，

在我那些辗转反侧

无法入睡的深夜，

他也承受了很多很多

我可能想象不到的东西。

有一天半夜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我看到他没有躺下，而且沉默地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额头，肩膀的线条看起来比平时沉重得多。他没有叹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很安静地坐着。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的痛苦，也是他的痛苦，他只是没有说。

我从床上坐起来，

他听到动静也转过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说：

主r，我知道您也很累了，不开心的事儿您也可以和我说的，虽然我可能……做不了什么，但我想听~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说说：“好”，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但他后来告诉我，那一次我说的话很重要。因为那让他知道，我也在试图照顾他，哪怕我自己还站不稳，哪怕是这么笨拙的方式。

02

不同的情况不能一概而论

我说了这么多劝阻的话，这么多沉重的不应该，这么多潜在的风险和困难，但我并不是要把正在饱受心理疾病困扰的朋友建立关系的可能性彻底堵死。生活从来就不是一刀切的，人也不是。不同的情况，不能一概而论。

这篇文章里提到的“心理疾病”，是一个非常宽泛的统称，它包括了抑郁症、焦虑症、双相情感障碍、创伤后应激障碍、边缘型人格障碍，以及其他许多种种在精神医学诊断手册中有着详细描述的状况。不同的诊断、不同的严重程度、不同的治疗阶段，ta所面临的处境可能截然不同，比如一个人是处于急性发作的危险期，还是已经进入稳定维持的康复期。

做一个粗糙的一刀切，把所有有心理困扰的人都排除在外，这既不公平，也不客观。

我和我先生，某种程度上就是一个例外，我们证明了疗愈和被爱，在满足极为苛刻的条件时，确实是可以同时发生的。

所以请你先好好评估一下你自己，想清楚你究竟是为什么想要建立一段权力交换的关系？

如果你只是想找一个人替你活着，替你承担所有的事情和思考，替你解决所有你自己不想面对的现实难题的话，那我必须非常坦白地告诉你，一段上下位关系是做不到的。

它可以在一部分时间里，在某些特定的框架下，给你依靠给你指引，帮你分担，但它绝不能全责委托，你的人生最终还是要交还到你自己的手上。

然后你得好好评估一下，你自己现在的心理状态，适不适合去经营这样一段高难度的圈内关系？如果你没有明确的答案，我可以分享一个我先生后来教我的判断标准，他说：

带着伤的灵魂，也有交换权力的资格，但这一切有前提。判断一个人适不适合进入关系，关键不是看ta有没有病，而是看ta有没有病识感和自我管理的能力。

什么是病识感？

这个词听起来有点专业，简单说就是你对自己的状况有多清醒的认知。你知道自己的诊断是什么吗？你知道自己目前的治疗方案是什么吗？你能大致判断自己当下的情绪状态处于什么阶段吗？你能识别出自己病情发作前那些预警信号吗？比如抑郁期来临前的嗜睡和食欲变化、焦虑发作前那几分钟里的心跳加速和呼吸急促？

如果你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是“不太清楚”、“没想过”或者“我也不知道”，那现在你生命里的优先级不是进入一段关系，而是先去了解自己。

那什么又是自我管理的能力？

也就是你即使在还带有症状的情况下，也在积极地为自己的健康负责。比如你在坚持服药，你定期去见你的心理咨询师或精神科医生，你有一套自己摸索出来的、在情绪崩溃时可以应急用的办法，你有一个或多个可以在关键时刻为你提供支持的亲友。这些，都是自我管理能力的体现。

我曾经在做咨询的时候，遇到一个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的女孩，她是一个中度抑郁的Sub。她进入关系前主动做了一件事，她把自己抑郁发作时的典型症状、通常会持续多长时间、在那个状态下她最无法接受的沟通方式是什么，以及她的上位此时可以去做的最有效的方法，都整理成了一份“说明书”交给了她的Dom。

“说明书”里甚至写了：

当我连续24小时不回消息的时候，不是我在生您的气或者不想理您，是我在发作期需要隔离。请您不要因为担心而夺命连环CALL，那会加重我的焦虑。您可以在48小时之后再联系我一次，我一定会回。

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示范，

是很了不起的自我管理。

最后我还想给大家一个建议，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我看到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一个下位者把所有的情感需求、所有对安全感的渴望、所有对自我价值的确认，全部压在自己的上位者身上。这相当于把一个人的体重全都压在一根绳子上，这根绳子可能确实很结实，但它也有可能会因为承受不住这不容有失的期望突然断掉。

你的情绪需要有一个专业的、不卷入私人情感的出口，精神科医生或者心理咨询师这是基础的配置。如果条件允许，找一位对BDSM群体友好且具备专业知识的心理咨询师，会是一个巨大的帮助。还有，你需要有你信任的朋友，或者一个能理解你的社群×

我知道，对于一个社恐或者正处于抑郁状态下的人来说，“建立社交支持”听起来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别怕，我们从最小的步骤开始，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去交朋友，只需要从“观察者”做起。你可以在社群里先每天潜潜水，看看大家在聊些什么。我们群里每天都有一个来自会员的匿名话题，如果某个话题让你产生了共鸣，你可以勇敢地留下一句简短的评论。

如果你觉得自己的状态暂时还不适合建立关系，去加入一个你信任的社群，你还可以去阅读和学习，去系统地了解 BDSM 的历史、文化、伦理哲学和安全守则。这不仅能满足你的求知欲，还能帮你在未来准备进入一段关系时，让你成为一个不好糊弄的人。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你不会因为知识匮乏被人轻易地忽悠，也不会因为别人几句话就低估自己的价值。

我真正想说的，不是要把有心理困扰的朋友拒之门外，让ta们在孤独里默默枯萎。我希望的是，大家能暂时停下向外寻求某种看似一劳永逸的亲密关系的脚步，转而向内行走，勇敢地耐心地去疗愈自己。

去找到那个让你信任的心理咨询师，去了解一门你一直感兴趣的技能，去学习管理情绪的方法，去学着和内心的暴风雨共处，而不是总期望有架直升机把你直接接走。

请你先成为那棵橡树，

再寻找你的藤蔓与风。

最后一个故事。

在我和我先生结婚之后的某一天，我偶然翻到了自己很多很多年前的日记本。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我先生，正处在人生中，心理状态最差的、最灰暗无光的时期。我随手翻开，有一页纸上，我看到了自己当年用很潦草很用力的字迹，写下的两句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那行字上，然后我拿起桌上的笔，在下边的空白处写了一句话，用我现在已经稳了很多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