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母圈中的臣服欲本质是在寻找安全感吗？

现在已经是太空时代了，人们可以搭乘太空船到达月球，却永远无法探索人们内心的宇宙。
——《大佛普拉斯》

人类的亲密关系本质上是一场关于自我与他者的永恒拉锯战。在精神分析中，爱既是生本能的最高表现，也蕴含着自我毁灭的潜在威胁。许多人在进入深度联结之后，会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如果我完全向你敞开，我是否还是完整的自己？这种恐惧衍生出一种防御心理机制——融合焦虑，它让我们在灵魂周围筑起高墙。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实现真正的深层亲密，我们首要课题便是审视自身内在的结构，通过消解那些因恐惧而生的防御，在孤独的个体性与深度的融合感之间，寻得一条心理的平衡之道。

要深刻理解为什么我们会产生防御，首先需要回溯自我边界是如何形成的，以及它对个体心理生存意味着什么。
在玛格丽·马勒的分离-个体化理论中，婴儿在生命的最初阶段，处于一种与母亲共生的混沌状态。在这个阶段，婴儿的自我尚未分化，无法区分我与非我，母亲的怀抱被婴儿全能地体验为自己身体和精神的一部分。这种共生状态为婴儿提供了一种绝对的安全感、全能感和无缝的包围感。然而，随着心理的逐渐成熟和现实原则（象征界）的介入，婴儿必须经历一个痛苦但必要的分离过程，逐渐建立起清晰的自我边界，认识到自己是一个独立于母亲之外的、有局限性的个体。

自我边界的形成是心理健康和人格成熟的核心标志。它像是一层心理上的皮肤，保护我们免受外界的过度侵入，维持我们内在体验的连贯性、稳定性和主体性。一个拥有健康自我边界的人，能够清晰地区分自己的情绪与他人的情绪，自己的愿望与他人的期望，从而在复杂的社会互动中保持自我的完整。
然而，自我边界的建立也带来了一个不可避免的，带有悲剧色彩的副产品——存在的孤独。当我们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拥有了坚实的边界时，我们也就被永远地封闭在了自己的主观世界里。正如存在主义心理学所指出的，无论我们与他人多么亲近，无论我们如何努力沟通，我们都无法完全、百分之百地体验他人的感受，也无法让别人完全体验我们的感受。这种绝对的隔离感和无法完全被理解的宿命，是我们生存的底层悲剧之一。
因此，自我边界具有一种深刻的悖论性质：它既是我们生存、发展和维持理智的基础，又是将我们与世界、与他人隔绝的无形屏障。在日常的社会生活中，为了适应社会规则、维持社会功能和防御潜在的伤害，我们必须保持这层边界的坚固和清晰。但这种长期的坚守和防御会消耗大量的心理能量，并带来一种深刻的疲惫感、异化感和孤独感。
面对这看似逻辑闭环的孤独悲剧，我们如何实现破局？弗洛姆给出了这样的回答：在《逃避自由》权威主义一章中，他指出人类第一种回避孤独的机制便是放弃个人自我的独立倾向，使自我与自身之外的某人或某物合为一体，以获得个人自我所缺乏的力量。这种机制更明确的形式在于渴望臣服或主宰，即受虐—施虐冲动，它们不同程度地存在于常人及神经症患者身上。
我承认这种逃避机制对孤独的缓解，但不同意他所说的“以获得个人自我所缺乏的力量”，我认为理想的融合最关键的有三点：其一是，寻找到一个心爱的权威作为心甘情愿臣服的对象；其二，这个他所心爱的臣服对象也有接受和包容他的欲望；其三，融合并不是因为个体的弱小，欲得到更强大的力量，融合的目的在于绑定所带来的心安与归属感。
依赖欲和受苦欲与统治欲和使别人受苦的欲望虽然相反。但从心理角度看，这两种倾向同根同源，即源于摆脱无法忍受的孤独感。他们两者的结合称之为共生，在心理学意义上，共生指一个个人自我与另一个自我合为一体，双方都失去自我的完整性，完全相互依靠。施虐者像受虐者一样需要他的对象，只有用被吞噬代替寻求安全，他才能通过吞掉别人获得安全。个人自我的完整在这两种情况下全都丧失了，一种情况是我把自己消解在一个外在的权力中，我失掉了自我。另一种情况是，使别人成为自我的一部分，从而扩大了自我。据此，我们清楚的知道受虐与施虐倾向为何总是纠缠在一起。虽然表面看来它们是对立的，但在本质上却是源于共同的基本需求。人并非天生就是受虐狂或施虐狂，而是时常摇摆于共生情结的积极与消极面之间。
面对孤独这一看似无解的悲剧，弗洛姆剖开了共生关系的本质——施虐与受虐同根同源，自我在融合中消解。然而，我们不能因此就将共生简单等同于病态。恰恰相反，理想的融合，揭示了人类心灵深处一种更原始与本真的渴望，那并不是弱小者对力量的谄媚与臣服，我更想把它描述为漂泊者对港湾的奔赴。
对极致融合的渴望，对绝对安全感的向往，是人类面对存在性孤独时最朴素，最深切的本能。当一个生命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托付给另一个愿意接纳他的生命，当臣服源于信任，当主宰变成守护，这种共生便超越了权力与服从，抵达了一种近乎神圣的相互归属。在那里，孤独被悬置，自我便不再需要时刻提防世界的冷峻，因为他在另一个人的目光中找到了永恒的安全基地。

参考：
1.Fromm, E. (1941). Escape from Freedom. Farrar & Rinehart.